浦汇FxPro:在昆明丑小鸭,观察“问题学生”和他们的家长
落地云南昆明长水机场后,沿东南方向行驶70余公里,就能抵达常住人口数不足40万的云南宜良县。继续向远离县城的方向行进,随着海拔不断升高,连绵不断的农田和森林映入眼帘。昆明丑小鸭中学(下称“丑小鸭中学”)就坐落在这片森林中的某个村庄中。
村庄里的年轻人大多已定居县城或外出务工,村里唯一的小学早在2020年就宣告关停。直到去年,出村的路还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;如今想要进城,要么自驾,要么步行约3公里后再搭乘公交。
这条进村的路,数百名被贴上“问题学生”标签的孩子都曾走过。每一个进入丑小鸭中学的学生,都被定义过各式各样的“问题”:叛逆、厌学、抑郁、沉迷游戏等。他们中的大多数,都是被父母“威逼利诱”送来这里。
许多家长将孩子送到学校后,总会补上一句:“我实在管不了了,你们帮我管吧”。
自2011年创办以来,丑小鸭中学已累计招收过3000余名“问题学生”。他们来自全国各地,且以一线城市居多。学校每学期(约5个月)收费约4万元,暑假还会开办2至4周的夏令营。目前,学校共有初中三个年级,在校生80余人。
家长不远千里、花费重金送孩子来丑小鸭中学,目的很简单:把“问题孩子”送进来,半年或一年后,再从学校接回一个“没问题”的孩子。
被送来的学生
今年十月国庆假期,12岁的杜林因被父母认为“无法处理好同学关系、不讨老师喜欢”,被以“拜访朋友”的名义哄骗进了丑小鸭中学。
在学校分别时,杜林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被单独留下,还像过年走亲戚般玩着手机,等着父母和陌生人聊完。紧接着,父母收走了他的手机。告诉他要留在这里上学。在他的哭闹声中,父母驱车离去。
据当时接待杜林的学校生活老师向国跃回忆,杜林是初一年级里个子最矮小的孩子,刚来的第一天,他不会独立洗头、洗衣服,生活难以自理;来学校第一个月,几乎每天都要哭一次。
在学校里,杜林的更多“问题”逐渐显现:性格固执、喜欢斤斤计较;做任何事都十分拖沓,即便第一个进食堂,也基本是最后一批吃完饭的;不合群,不愿和同学一起洗澡、洗衣服;还不时会做一些被认为“女性化”的动作。没人哄的时候,他能哭一整个上午。
12月上旬,杜林的父母第一次返校看他,还私下向老师表达了“希望改变孩子‘女性化’性格”的想法。那天,恰逢杜林12岁生日。
在向国跃眼中,杜林算不上真正的“问题孩子”:“这孩子其实特别讨大人喜欢,说话温柔,又懂礼貌,他只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。”
杜林的经历,只是丑小鸭中学“问题”孩子的冰山一角。在父母眼里,更多孩子的共性问题是“厌学”。相当一部分孩子转学来丑小鸭中学之前,曾就读于所在地的名校,且学习成绩优异。
10月底,在宜良县举行的一场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上,丑小鸭中学学生艺馨就讲述了自己的厌学经历。她曾是一名顶尖学生,一次发高烧后,发现生病可以成为逃离学校巨大压力的理由,此后便多次“让”自己发高烧逃避上课——这是一种抑郁症的躯体化反应,一到特定地点,身体就会应激般难受。
艺馨说,“必须帮班级拿第一”的期待让她不堪重负,而发烧在家,意味着可以暂时抛开所有压力与期盼,获得片刻安宁。
12月9日下午5点,正值学校的运动课,学生们从教学楼鱼贯而出,在操场上三五成群地嬉笑打闹。丑小鸭中学校长詹大年远远地看着孩子,像“点兵点将”般,讲述着这些孩子曾遇到的问题:“那个正在打球的孩子,天生记忆力差,父亲是县级干部。他总是被父亲指责不喜欢学习、干啥啥不会。言辞激烈时,孩子会和父母打架。孩子曾跟学校生活老师坦言,每天都活在恐惧里,担心随时会被父亲打骂。”
“那个长头发、长相帅气的男生,平时喜欢跳女团舞,喜欢和女孩子一起玩,性格也比较柔和。昨天他的母亲还问我:‘孩子总喜欢和女孩子玩,该怎么办?’”
“正在玩轮滑的男生,很有艺术天赋,喜欢唱歌、弹吉他和演奏钢琴曲,也乐意在学校的各种活动中做才艺表演。但他父亲在检察院工作,性格严肃,一心想让他走学术路线。所以他只要和父亲单独相处,就浑身不自在。”
詹大年说,当孩子们嬉笑打闹时,完全是小孩模样,根本看不出所谓的“问题”。“学校里很多孩子的父母,都是从贫困的地区考上大学、站稳脚跟的。他们会下意识地按自己的成长规律和曾经的成绩,去规划孩子的人生。”
学校成立14年,向国跃见过形形色色的家长:有家长在除夕夜把孩子送到学校,直言“实在管不了”;除了哄骗,还有家长希望学校派人把孩子强制带走,甚至提前恐吓孩子“不听话就送去矫正学校”;孩子入学后,部分家长仍然会频繁在线指导“老师该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”。
此前,一位家长直白地追问詹大年:“我把孩子骗到你们学校,他从学校出来后会不会恨得想杀我?”